一位学土木的工科生，为何成为中国出版史上绕不开的重要人物？
2026-09-29 14:47 发布于 北京
“陈原” ，这个名字对今天的读者而言或许有点陌生，但他主持出版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、 组织策划的“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”、参与创办 的《读书》杂志，却早已深入人心，深刻地影响了几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。
将这些文化符号串联起来的，正是这位理工科出身的奇才——陈原。他最终成长为一代出版大家、语言学巨擘、世界语运动先驱，更被后世誉为“中国近代文化启蒙的殿军”。他的一生，亦是中国现当代思想启蒙、文化变迁与社会转型的生动缩影。
近期，商务印书馆推出 《为书而生的智者：陈原纪念文集》 ，为“陈原小丛书”第三种，辑录了出版界、语言学界、文化界50余位友人的纪念与研究文章。 这些饱含温情的亲历与追述，从不同侧面勾勒出这位“百科全书式知识分子”的精神图景，也揭开了他跌宕起伏、传奇璀璨的一生。
《现代汉语词典》的“劫后重生”
中国读者耳熟能详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，被誉为中国众多汉语词典的“母典”。 1973年，陈原负责商务工作期间主持推出《现代汉语词典》“试用本” ，供书荒年代各中小学教学使用。1974年，“四人帮”对该词典大加挞伐，批判其“尊孔倾向”“封资修大杂烩”，将陈原推上风口浪尖。尽管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，但陈原始终保持镇定与冷静，为避免《现代汉语词典》被毁成纸浆，他暗中让商务同仁将几万册词典封存入库。这批词典后来在“四人帮”倒台后适时出库，及时填补社会急需，体现出他过人的胆识与智慧。
1975年5月，国家出版局在广州召开中外语文词典编写出版规划座谈会，陈原（左三）等会议主要领导合影
面对中外语文词典编纂的是非争论，陈原始终保持清醒的学理自觉。1977年，他发表长达七小时的专题讲话，率先对词典编纂工作指导思想正本清源，提炼总结“划清词典工作若干是非界限”的重要论断。20世纪70年代，陈原深度参与《1975年至1985年中外语文词典编写出版规划（草案）》，直接推动了《汉语大词典》、《辞源》（修订本）等大型辞书的问世，推进了中国辞书编纂事业的发展进程。 理念之深刻、实践之笃实，使其无愧于“中外语文辞书规划的设计者和指导者”这一历史定评。
1976年1月，陈原（右三）参加在广州召开的《辞源》修订第一次协作会议
1979年，陈原（右一）在《辞源》出版座谈会上
“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”的 结辑 问世
1979年，陈原出任商务印书馆恢复建制后的首任总经理兼总编辑，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策划“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”。1949年以前，商务出版的“汉译世界名著”达200余种，但选书标准不一。陈原为这套译丛绘制了一幅长远而宏阔的出版蓝图，他在丛书名中点睛般地加上“学术”二字，为其锚定基调、确立坐标，该名称亦沿用至今。1981年，该丛书在陈原的主持下正式出版，1982年完成第一辑五十种付梓，并作为商务建馆85周年的献礼。陈原凝视着这套朴实、庄严的经典译丛，深感欣喜，因为他真切地意识到—— “通过这些著作，人们有可能接触到迄今为止人类已经达到过的精神世界”。
1993年7月13日，陈原（中） 在家中书房
为响应邓小平同志1984年提出的要在几十年内将古今有定评的世界名著翻译出版的构想， 陈原等人擘画的“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” ，在商务同仁与学界的接力合作下，至今累计出版1000余种，已成为商务乃至中国出版界的经典品牌。 该丛书不仅是 “改革开放在思想文化领域的标志性出版物”，亦是“对我国学术文化有基本建设意义的重大工程”，更是“振兴中华、建设精神文明的基础工程之一”。
陈原（左）与陈翰伯
陈原（前排左二）与来访的外国友人在商务印书馆
开创中国社会语言学先河
陈原开展语言学研究，与《现代汉语词典》遭受批判直接相关。“文革”期间，他因该词典饱受非议，在被攻击得晕头转向之余很不服气，转而“扎进语言现象和语言学的海洋”中，自此走上社会语言学的研究道路。1980年，他的第一部语言学著作《语言与社会生活》出版，由其读书札记汇辑而成，聚焦比较词汇学与社会语言学的若干问题。
1986年，陈原（前排左四）参加上海市语言文字工作者协会第一届年会
1983年，他撰写的《社会语言学》出版并引起轰动，标志着中国社会语言学学科之建立。 该书是我国第一部社会语言学专著，立足于中国社会语言生活实际，总结经验理论并指导语言实践，填补了国内该领域的研究空白，激发了我国社会语言学研究者的学术热情，奠定中国社会语言学的发展，在中国语言学史上功不可没。
陈原（中）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文字应用研究所
1997年9月，陈原（右）应邀参加香港商务印书馆百年大庆纪念会，并作《二十一世纪中国语文发展》学术报告
谱写中国世界语运动辉煌
陈原对语言学的探索，离不开他对世界语的习得、实践乃至贡献。1931年，年仅13岁的陈原开始学习世界语。他以世界语为武器，毅然投身抗日民族救亡运动，通过主编世界语刊物《正义》《到新阶段》，将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暴行公之于世。新中国成立后，他担任中华全国世界语协会领导，协助胡愈之、叶籁士策划组织了一系列重大世界语活动，共同制定了中国世运各个时期的方针目标，开创了中国世界语运动的黄金时代。
1959年，陈原（前排左一）会见日本朋友
陈原不仅是中国世运的重要领导者，更是世界语的长期实践者。他的世界语造诣极深，运用自如几近母语，在国际世协领导层及广大世界语者中享有极高声誉。他对世界语的一片赤诚，昭示出他对真理的永恒追寻与不懈探索。正如他所说， “我不是为世界语而学世界语的，我是带着一种信念而学世界语的……是为了争取人的生存，为了得到人的尊严” 。
1996年8月，陈原（左一）参加首届亚洲世界语大会
1979年6月，陈原（前排右二）应英国出版家协会邀请访问英国
陈原终其一生，始终以救亡和启蒙为志业。1934年起，他积极参加学生救亡运动、世界语运动及拉丁化新文字运动，相继辗转桂林、曲江、重庆、上海、香港，经历战争与白色恐怖，先后执掌三联书店编辑部、世界知识出版社、国际书店、人民出版社、商务印书馆等。 他曾担任原文化部出版局副局长，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主任 ，中国出版工作者协会第一和第二届副主席，中华全国世界语协会会长、名誉会长，国际世界语协会名誉监事，为我国出版事业、文化发展与民族解放奉献毕生心血。
1961年，陈原全家福
陈原是那个时代当之无愧的“百科全书式的启蒙知识分子”。 他主编《读书》杂志“是为了思想解放”，“读书无禁区”一度成为打破思想禁锢的标志性宣言。他身兼出版家、语言学家、作家、翻译家等多重身份，编辑出版各类进步刊物，著译语言学、地理学、文学、音乐学等领域作品数十种。“从办报、出版到文化官员，从写散文、研究语言学到音乐、画画”，陈原的博学多才不全是出于个人兴趣与学术旨趣，更是与回应时代命题紧密相关。
正如陈万雄将其誉为 “中国近代启蒙知识分子的殿军” ，陈原编译、教唱抗战歌曲是为了鼓舞士气，投身出版实践则是为了肩负起救亡与启蒙的双重使命。他在那些风起云涌的岁月里，始终倾力于国家文化与学术建设的发展，将近代启蒙知识分子的精神品格展现得淋漓尽致。 凡关乎中华文化昌明、社会进步之事，他无不躬身入局，他的毕生实践，为启蒙革命知识分子树立了一座精神丰碑。
1990年1月1日，陈原与夫人余荻
如果只用一个短语来概括陈原，或许还是那七个字—— “为书而生的智者” 。他并非书斋里坐而论道的学者，而是在出版战场上“真刀真枪”闯出来的实干家。
作为出版事业的赓续者，他让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在风雨飘摇中劫后重生，让“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”成为几代学人的精神宝库；作为学术研究的深耕者，他为中国社会语言学拓荒铺路，将世界语运动的星火燃成燎原之势；作为启蒙思潮的激荡者，他以书为舟、以笔为桨，将无数渴望知识的灵魂摆渡出思想的荒原。他主持出版的每一本书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，为无数中国人推开了眺望世界的窗。
这本《为书而生的智者》，汇辑了出版界、语言学界、文化界52位友人的点滴追忆。 它拼出的，不只是陈原为书籍奔走、耕耘的一生，更是一个民族在特定年代从精神荒芜走向思想解放的珍贵见证。
2018年12月21日，陈原诞辰一百年纪念座谈会在商务印书馆举行